一

那个站在我门外穿着大红色夏威夷衫草绿色短裤一腿浓毛带着土气蛤蟆镜满脸豆坑留着人猿泰山头提着编织袋浑身汗臭正用草帽扇风的农民兄弟是谁啊？！

啊呀！昴你变了！以前多小媳妇样啊！他是嫌我的邻居们都听不见么？撤着脖子大喊。然后一双大手硬是把我搂进他汗津津的胸口，在汗味之下我快要窒息，脸上粘粘湿湿的让我胃里一阵翻滚。昴，我好想你啊！后背被他的蛮力一拍，我差点真的吐出来。

你给我出去！我奋力挣扎着逃离他的怀抱，把他推出去“砰”地把门一关。我靠在门上喘粗气，心跳很快却并不是因为心动。谁来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门外那个人，怎么会是我思念了14年的表弟呢？！

外面很安静，表弟不敲门也不说话，就像16年前我靠在他肩上哭时那样安静。

算了，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就算物是人非，表弟终究还是我的表弟。我打开门强装出笑容，信五，我在开玩笑，进来吧……信五？！我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表弟他早就没了影，空空的楼道里仿佛一阵冷风吹过。我摸摸自己的额头，是发烧了，还是见鬼了？

回到房间我喝了杯冰水，可刚刚那个惊悚的形象印在脑海里消失不去，也许我是该休息了，我闭上眼睛。但是下一秒梦魇又到来了，楼下一个男人大嗓门叫喊着，整座楼都快要摇晃起来。

涉谷昴——！！！我是你表弟村上信五——！！！你告诉我的门牌号是错的——！！！快下来接我——！！！表弟站在楼下冲着上面大叫，引来一票人围观。对面公寓楼上楼下的大妈们打开窗子探头出来捂住嘴吃吃地笑。妈呀，如果地上有条缝，我恨不得现在就钻进去。

声音持续着引来了更多人，我实在没办法找条丝巾蒙了脑袋冲下楼拉住表弟就这么一直领上楼来。

昴？！我摘下丝巾的时候表弟的嘴几乎张圆了。原来我没找错啊，是怎么回事……

别问了别问了。我不耐烦地把他推进屋子。现在你找到了就好了。

也是。表弟搔搔头，把蛤蟆镜取下来。那双炯炯有神的下垂眼，倒是一点没变，我注视着他，虽然变老土了，但表弟似乎比以前更有男人味了……

他拿手指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昴你怎么愣神了？

哦，没事。我清醒过来。觉得你变了好多。

怎么能不变嘛。表弟拍拍自己坚实的胸膛。我天天风吹日晒的，哪像你在城市都捂成小白脸了。不过我觉得你好像更男前了。他把身子探过来，上下打量我。我说，你是不是有这个了？他伸出一个小指。

我说信五你是不是找抽啊？！这句话我很想骂出来，但还是咽回了肚子。如果我有，就不会让你来当电灯泡了。

还好还好。表弟裂开嘴乐，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

那一刻我似乎误解了什么，两颊有些微热。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以为就我打光棍25年呢。他嘿嘿笑着。昴你也没好到哪去啊。

谁告诉你现在没有就代表以前没有啊？这回我急了。

原来昴你……他盯着我。那么说也做过了？

废话。我想也没想。

哦。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我分不清那是嫉妒还是失落。很久，他都没有再开口。于是我也不再说话。我知道最后打破尴尬的人一定会是他，因为我生来就是个被动的人，性格和我孑然相反的表弟也了解这一点。

出了好多汗。表弟苦笑着，果然是他先开口。我去洗个澡，行么？

啊，我先去吧。其实我是因为不想用他泡过的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就编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我用的水很烫，怕你先洗受不了。

好的好的。表弟似乎相信了我。我等着你。

等我洗完早出来表弟两眼直直的坐在沙发上样子很奇怪。

你干什么呢？我走过去问他。

你家电视真奇怪，就一个台，总是演动物世界。他皱皱眉。

我差点跌倒在地。我说信五你拿着遥控器对着鱼缸乱按演得要是星球大战那才叫奇怪呢。

后来把他撵进浴室，我才稍稍有了喘息的机会。我打开音响放Mr. Children的歌，再从冰箱取一罐冰啤酒出来，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让心情舒缓下来。然而宁静只是片刻……

昴你的浴室怎么没有香皂啊？一个滴着水的裸男站在浴室门口，被我看了个遍。

好多毛啊！！！尽管我自己也有，但那确实是我所见过最惊悚的。我尖叫了一声，扔了一个沙发靠垫过去。你干嘛不穿衣服？！快给我回去！！

都是男的有什么嘛。他发着牢骚，缩了半个身子到门后。浴室没有香皂了！

不是有沐浴露么，老土！我皱紧眉头。

哦，我不知道。他轻轻关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卑。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那之后我有点后悔。但是一回想起表弟的裸体，我又开始浑身不自在，不过刚刚没看仔细，他似乎……有很多肌肉……还有那里……那里的尺寸也……啊，我在想什么，意识到的时候我的脸又发热了……

表弟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元气，似乎忘记了刚刚的不快。

昴啊，你说我今天穿的那身衣服帅不帅？

那身？就那身大红色夏威夷衫草绿色短裤？我差点喷出来。

怎么样？你说说啊，我还是看了电视学的呢。

电视？！你学的谁啊？

就那个谁……那个什么什么流行教主……哦，搪瓷缸！

去死吧！人家是堂本刚，那是我们公司的大前辈，我最崇拜的前辈堂本刚！我差点掀了桌子。

哦，堂本刚。表弟被吓了一跳。我看他穿的什么什么前卫服饰就找了身差不多的穿。

你哪有那种气质？！我瞪着眼睛对着表弟说教。人家穿那就叫前卫，你村上信五穿就是老土中的老土！！！

表弟缩到角落里。好吧好吧，是我不懂……

想学明星，有个人倒还和你品位差不多。我拖着腮帮子打量他。

哎？真的么？

就是那个中央台演古装剧的，泷泽秀明。我眼前一亮。

他不行。表弟摇摇头。村里姑娘都说他土。

我差点没把晚饭都喷出来。

表弟也跟着傻笑。我渐渐觉得，他的笑脸还是有那么点可取之处的。

昴，我睡哪里？到了12点表弟打着哈欠问我。

等一下。我悄悄溜回卧室，把准备好的双人床上撤下一个枕头一床被子。至于我当初为什么那么准备，咳咳……然后抱到客厅去铺在沙发上。你就睡这里！

哈？你就让客人睡客厅？表弟无奈地瞥我。

这是我家我说得算！我生气地甩上房门。

还是这么任性……我隐约听到表弟在外面叹息。

然后我竟然有些失眠了。表弟他毕竟是个比我成熟的人，从14年前就是。也许他的很多表现，都只是为了包容着个任性的我。我做得真的过分了么？直到外面传来表弟的鼾声，我松了口气，想微笑却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