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喂，快起床啊。耳朵里模模糊糊传来呼唤声。

头很晕，我习惯性地伸手想关闹钟，却一把抓住一只结实的手臂。然后我在朦胧中睁开双眼，果然是信五那家伙正站在我床边叫我。你烦死了！我翻过身去，闹钟不是还没响么？！别烦我！

都8点了！表弟推推我。你不用上班的么？

你什么都不懂！我猛地翻过身来，瞪着表弟。我是在唱片公司工作的！在家里创作就可以了！不用每天去啊！

你啊……表弟的手掌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落在我额头上。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起床气那么大！

疼死了！我捂着额头更生气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来小时候那套？！快给我走！

表弟扑哧笑出来。我看你还是小孩子。

你这个土人没资格说我！我想坐起来给他点颜色，可头却更晕了。

你好好躺着吧。表弟笑笑用一手蛮力把我按回床上。我不打扰你了。他离开我的卧室，背影却显得有点寂寞。

寂寞就寂寞，关我屁事！我还在生表弟的气。哼村上信五你真是翅膀硬了，昨天还一副土人样今天就对我说教了是不是？别以为我还是14年前的我！ 我越想越气，刚刚的困劲儿也一去不复返。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被一阵香气勾得口水都快流下来。

信五那家伙……在做什么好吃的？我坐起来又深吸了口气，酱油煎蛋？喂！我突然拍拍自己的脸。涉谷昴啊涉谷昴，你可不能因为一个煎蛋就向那土人投降啊……

昴你醒啦？冷不防表弟推开门，正撞见坐在床上的我。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酱油煎蛋，要不要尝尝？

不要！我躺回去，咽了下口水。起来伸个懒腰不行么？？！！

好吧好吧，那我一个人把美味的酱油煎蛋通通吃掉了哦~门“砰”的关上。

信五这混蛋！我揉着肚子，里面咕噜咕噜响。我把头埋进被子里一个人生闷气。

昴~那家伙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荡在我耳边。

你好烦啊！我掀开被子大吼……吼……

表弟夹着一大块酱油煎蛋，笑眯眯地在我眼前晃，那香气简直勾人魂魄。要不要吃？

我猛摇头。

真的不吃？

我沉默不语。

真的？

我继续沉默。

那……我吃了。

他正要把煎蛋往嘴里送，我一下子失去了理智。等等啊！

改变主意了？

让我尝尝你做的有多难吃！

啊……表弟找抽的像喂小孩子一样夹到我嘴边。

我的嘴不听使唤了，真的跟着发出了让人害羞的“啊”的声音。

好吧，想吃去餐桌。表弟筷子一转，煎蛋滑落进他自己嘴里。我做了很多呢。

被调戏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一头扎进被子里，信五那老狐狸！为什么我长这么大了比他懂得多了却还要被他耍？！我欲哭无泪。

然后接下来我竟然不争气地坐在了餐桌旁。到最后，还是输给了那个土人，不，确切地说是输给了酱油煎蛋……

不过表弟真的是继承了我舅妈的手艺，酱油煎蛋的口味果然一流。

尝尝这个。表弟突然把一砣黑色的东西倒进我盘子里，散发着一股怪味。

这是什么？我捏住鼻子指着盘子。

你尝尝就知道了。

我不要！我把盘子推到一边。看着好奇怪！

我还没反应过来，表弟突然夹着那东西一筷子戳进我嘴里。我刚想吐……又嚼了嚼……咦？还挺好吃……我又自己加了点送进嘴了，脆脆的，咸咸的……这是什么？我问表弟。

嘿嘿。表弟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其实这次来城里，我就是为的这个。

为这个？

这是咱们村里自制的酱菜，在附近的村子都很有名呢。信五夹起一点放进嘴里。村长他们商量着给村里人开辟一条致富的新路，就是希望我们的酱菜能买进城里的超市。我就是被派来找市场的。

就你？！我笑了。就你这土人还想跑业务？！不过后面那句话我没说出口。

你看。表弟掏出一个小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们城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超市，我老早就调查清楚了，还按沟通难易程度分了等级。我今天要去的是这家，这家……还有……

我呆呆地看着表弟，或许我真的小看他了，在他身上，真的有很多我所没有的东西。那么多地方可不要迷路了。我对他说。

不会的不会的。表弟掏出一份地图，上面用各种颜色做了记号。再说我有一张嘴，到哪里也难不倒我的。

明明是个比我还小的乡下人……我心里突然一阵难受，或许是我在嫉妒他……

那一天我过得都不太顺心。小时候的很多事浮现在脑海里。

「昴，你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 ……」

「买个东西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了么？！」

「不要再说昴了，我去替他买好了。」

「信五，真不好意思……」

「昴你看看人家信五，明明比你小，做什么事情都比你强！」

「…… ……」

「昴你是胆小鬼么？为什么和人家打个招呼都不敢？你看看人家信五！」

「…… ……」

「昴你都多大了，为什么还要人家信五送你回家？！」

「…… ……」

「昴，你看看人家信五……」

「吵死了……吵死了！！！」

我捂住耳朵，不想再回忆起那些讨厌的事。可那些美好的事情，却一瞬间被我过滤掉……信五太狡猾了…… 我瞥了眼书柜上面的盒子，心中一颤。太狡猾了……

晚上表弟风尘仆仆地回来，累倒在沙发上。

怎么样了？我问他。

他皱皱眉。今天的几家都失败了呢，现在经济不景气，人家又怎么会信任我们这些农民，唉……

我突然有点窃喜，却装出关心他的样子。别伤心了，明天说不定会好些。我有些变态的等着表弟带着痛苦的表情抬起头，然后自己以同情者的身份俯视他……我错了。

表弟一脸笑容，露出一对虎牙。对啊，我村上信五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认输的，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我不放弃，希望总还是有的！昴，谢谢你……

哦。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总之我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太狡猾了……为什么……会这样？

之后的几天，表弟都是早上精神抖擞地走，晚上垂头丧气地回来。

有时候我甚至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笑。

书柜上的金属盒子，一天天变得黯淡无光……